周小川:数字化時代货幣與支付的演進原則
发布時間:
2020-12-03 09:07

2020年11月27日,北京大學数字金融研究中心(xin)在成立五周(zhou)年之际,隆重舉(ju)辦(ban)了"数字金融创(chuang)新與經濟发展(zhan)新格局"系列(lie)研討會(hui)。本次會議匯聚(ju)了來自金融监管和國际研究機構的重量級嘉宾(bin),包括中(zhong)國(guo)金融學會會长、中國人(ren)民銀行原行长周小(xiao)川,以及(ji)國际清算銀(yin)行經濟顧問、研究部主管Hyun Song Shin等(deng)業界專家,他們围繞数字金融的前沿動(dong)態與(yu)核心問題展開了深度分享與交流,為與會者(zhe)呈現了(le)對这一领域发展趨勢的独到洞察。

會議合影:周小川、Hyun Song Shin、黄益平、Stephen G. Cecchetti、Leonardo Gambacorta、熊伟、魏尚進、何(he)东、沈艳
國内正(zheng)式推出雙循環战略部署以(yi)來,创新驅動发展的現實需求愈加紧迫,这也使得原有金融系統在支持實體經濟方面长期存在的(de)不平衡不充分矛盾進(jin)一步凸顯。傳(chuan)統金融機構在(zai)资金配置、風险管理、服務覆盖等環節面臨的(de)結構性(xing)問題,與經濟轉型升級的步(bu)伐產生了新的错位。在新(xin)旧經濟加速轉换的大背景下(xia),原有金融系統需要探索如何更加有效地支持製造業升級、科技(ji)创新(xin)企業融资、战略性新興(xing)產業发展等關键(jian)领域的實體經濟。
周小川在(zai)分享中主要聚(ju)焦了DC/EP(Digital Currency Electronic Payment,数字货幣電子支付)和電子人民(min)幣e-CNY兩(liang)大問題。
他首先簡單回顧了中(zhong)國(guo)支付體系現代化的進程。
2012年之前,第(di)三方支(zhi)付,特(te)別是利用数字和網絡技術的第三方支付已經(jing)有所发展,但是缺少管(guan)理和协調(diao)主體。討论要求人民銀行(xing)將其管理起來,於是開始发放第三方支付牌(pai)照,第一张牌(pai)照发給了支付寶。
2014年,人民銀行正式启動数字货幣項目組的建立工(gong)作(zuo),在技術路線的選擇(ze)上並未設(she)定單一方向,項目實施方案涵盖了區块鏈(lian)技術框架的深入探索,同時也保留了包括密碼學、分布式賬本
2016年,人(ren)民銀行正式成立了数字货幣研究所,其機構(gou)编製來(lai)自於原有的紙幣印製研究所,这一舉措(cuo)標志着傳統紙幣設計研究工作的阶段性終(zhong)止,反映了國家货幣发展战(zhan)略从物理(li)形態向数字形態的
2017年(nian)人民銀(yin)行開始研发数字人民幣。当(dang)時已經意识到(dao)一定不要把屬於支付體系的数字人民幣DC/EP和(he)数字(zi)资產交易混在一起,所以,2017年人民銀行停止了ICO(Initial Coin Offering,仿照IPO命名)和(he)比特幣的國内交易。
2019年,人民銀行宣(xuan)布開(kai)始試點,並進行封闭測試。
2020年,開(kai)始推進深圳(zhen)、苏州、雄安、成都,加上未來(lai)冬(dong)奥會場景的“四地(di)一(yi)場景”内部封闭試點測試。四個試點城市的人口数,深圳1340萬人,苏州1075萬人,雄安105萬人,成都1650萬人,从尺寸來講,都大於一般(ban)欧洲國家。
周小川(chuan)表示,从概念層(ceng)面來講,DC/EP是一個雙層的研发與試點項目計劃,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支付產品。当(dang)然(ran),可能有人會(hui)對这一定義(yi)有不同理解,这也没(mei)有(you)關系,因為對科技创新產生的新事物(wu)進行理解本身就存在多元視(shi)角。在DC/EP項目計(ji)劃的框架内,可能(neng)包含着若(ruo)干種可以尝試並推廣的支付產品,这些產品經過不断(duan)的開发迭代和(he)市場驗證,最(zui)后(hou)被正式命名為e-CNY,即数字人(ren)民幣。
在DC/EP这(zhe)個雙(shuang)層系統里,人民銀(yin)行在第(di)一層,第(di)二(er)層有商業銀行、電信營運商,還有互聯網支付平臺,他們之間可(ke)以合(he)作或聯合,这(zhe)取決於他們對支付(fu)產品和技術框架的了解。
此外還有很多概念和(he)科(ke)研組織内容需要明確,比如研发(fa)和試點究竟應(ying)该导向哪里,这(zhe)涉及整個項目(mu)的战略定位和资源配置方向。这麼(me)多主體參(can)加,怎麼分工(gong)才能形(xing)成合力而非重复建設,需要建立(li)清晰(xi)的协作機製。特別是進(jin)入試點和推廣阶段后,各參與主體的責任边界(jie)各是什麼,如何避免權責不清导(dao)致的執行偏(pian)差。
DC/EP的驅動力與发展機遇
周小川通過具體数據阐述了中國移動(dong)支付的增长(zhang)轨迹與市場渗透程度。在個人(ren)消費领域,2019年移動支付占(zhan)個人消費支出(chu)的比重已超過60%,顯(xian)示出移動支付在日常交(jiao)易中的主导地位。到了2020年,中國移動支付的使用人数占总(zong)人口(kou)的比重近60%,这一比例(li)已經(jing)達到相当高的普及水平,反映(ying)出移動支付應用(yong)的廣泛覆盖。
金融機構的運營模式在(zai)二三十年前就已經開始走向全(quan)面数字化轉變,客(ke)戶賬戶信息逐步進入計算機系統進行管(guan)理,所(suo)有的賬務記錄、资金流動都通(tong)過数字處理的方式完成(cheng),随(sui)后通訊系統也跟進實(shi)現了数字化改造。在这樣的发展背景下,銀行業務的核心工作本質上已經演變為(wei)一種数據處理業務(wu),日常的清算結算、風险管理、客戶(hu)服(fu)務等環節都依赖於数據的采集、加工和分析。
数(shu)字人民幣的研发、試點(dian)以及(ji)未來可能的推廣背后,究(jiu)竟存在哪些驅動(dong)因素,又會面臨怎樣的发展機遇,这些問(wen)題成為了業界持續關注的焦點。對於这些核心議題,周小川也从自身角(jiao)度表達了(le)相應的看法和见解。
動力主要來源於需求方的驅動,这包括(kuo)對支付系統持續改善的訴求,特別是针(zhen)對零售支付系統運行效率的不断(duan)優化需要。零售場景中,商家和消費者對支付流(liu)程(cheng)的便捷性要求日益提高,同時降低(di)交易(yi)成本、提升用戶體驗和服務質量成(cheng)為核心訴求。这些來自市場端的真實需求為(wei)技術的迭代提(ti)供了明確方向和實践基礎。
以區(qu)块鏈技術(shu)為例,央行曾一直(zhi)提醒需(xu)求方要保持清醒的認识。區(qu)块鏈技術確實具有去中心化的優勢特點,但是去中心化是否真正是我們支付體系現代(dai)化建設中所必需的核心要素呢(ne)?事實上並不见得,如果應(ying)用不当反而可能带來诸多弊端(duan)。虽然區块鏈技術具備数據記錄的(de)不可篡改(gai)性,这在某些特定場景中(zhong)確實是一項有用的(de)技術手段,但現有的金融支付系統,特別是賬戶管理系統,其(qi)数據被篡改的可能性(xing)實际上已經非常小,在實际運營中发生的概率也極其低微。
再比如,也有一部分技術称可以不依(yi)靠賬(zhang)戶,是不是賬(zhang)戶是不太好的(de)东西?仔細想想,金融體(ti)系里的賬戶實际上是很好的东西。還有強調数(shu)字交易加密的技術,回想電子支付最近(jin)二(er)三十年的進展,確實有很(hen)多东西都是加(jia)密的,只不過(guo)加密環節不(bu)一樣,有的是在访問賬戶期間(jian)進(jin)行加密,有的是在信息傳輸(shu)期間。
最終,要靠科(ke)技和需求(qiu)兩方面碰撞,得出更優(you)的開发想法(fa)。
第二,中國人過去出行要带很(hen)多东西,有人還编了口诀"身手要錢",說出門一要(yao)带身份證,二(er)要带手機,三要(yao)带家門钥匙(shi),此外(wai)還要带(dai)點現金。这種繁琐的(de)攜带方式反映了移動(dong)支付普及前,國(guo)民日常出行所需的物理工具之繁雜。在手機作為移(yi)動互聯網終端出現(xian)后,人們发現出門带手機就(jiu)行了,身份證、銀行卡、健康寶都在手(shou)機里面,可能车钥匙、門钥匙也都在手機里(li),手機還有很多(duo)其他功(gong)能,比如看新闻、娱乐,这使得智能(neng)手機逐渐演變成了贯穿日常生活各環節的綜(zong)合工具。
科技進(jin)一步发展以后(hou),也(ye)許還有更新(xin)、更(geng)方便(bian)的东西,但是現阶段在中國是这(zhe)樣。这些需求在(zai)其(qi)他不同國家,因為基礎設施条件、產業发展(zhan)阶段、市場成熟度存在顯(xian)著差异(yi),所以需求的強烈程度也(ye)不太(tai)一樣。
消費者對新型支付方式的接納(na)程(cheng)度,直接影(ying)響零售商店的運營轉型。在移(yi)動支付普及之前(qian),中國的零售體系已(yi)經建立了相当規模的互聯網收單基礎設(she)施。為了進一步優化互聯(lian)網收單能力,商铺可以灵活部署多種技術方案,包括進場支付、NFC(近場通信)和二維碼等多樣化的(de)交易(yi)模式。近期推出的DC/EP数字货幣也(ye)展(zhan)示了NFC技術在支付中的應用潜力(li),用戶可(ke)以通過手機碰一碰(peng)的方式快速完成交易,形成便捷的點對(dui)點P2P支付體驗。随着全國網(wang)絡基礎設施的持續完善,大多数(shu)零售(shou)場景都能获得互聯網尤其是无線網絡的覆盖支持。即使在(zai)網絡(luo)暂時不可用的特殊情况下,NFC等(deng)本地通(tong)信技術仍可独立完成支付交易,為消費者提供不中断的支付保障。
第四,雙層體系里(li)第二(er)層的商業機構,包括商業銀(yin)行、手機運營商(shang)、支(zhi)付平臺,要鼓勵他們(men)之間開展合(he)理竞争,共同提供服務並(bing)進行创新。在周小(xiao)川(chuan)看來,中央銀行最好不要预先設(she)定或者認定(ding)某種技術路線,因為技術在不断更新,在当前这種(zhong)技術進展非常快的情况下(xia),要想判断準不是很容(rong)易。
在全球金融(rong)體系的研究討论中(zhong),金融(rong)脱媒問題日益成為關注(zhu)的焦點,特別(bie)是第二層機構存在的金融(rong)脱媒潜在風险已引起國际範围内的廣泛重視。除了脱媒風(feng)险外,防範虚擬资產(chan)价格(ge)過度波動、遏製投(tou)機現象的蔓延,確保金融活動不脱离實體經濟基(ji)礎,也成為(wei)各方共(gong)同的風险防範重點。
第五,要高度強調保護個(ge)人隐私,防止電信和支付詐骗。在中國,電信(xin)詐骗備受關注,通過手機以及其他方式的詐骗在日常交易中发生的比例非(fei)常高,嚴重影響了公衆的资金(jin)安全和(he)信心,人們(men)也(ye)都對此很不满意。
DC/EP采取動態竞争、多方案(an)的雙層運營體系
在当天的论坛上,周小川還分享了他對中國(guo)在DC/EP上策略的看法。
他表示,2016年(nian)前后,中國開始在國际上提出支(zhi)付體系和数(shu)字货幣雙層體系的設想。中(zhong)央銀行在第一層,第二層目前來看已經(jing)開始(shi)運行的,有(you)工、農、中、建四家大銀(yin)行,還(hai)有中國(guo)移動、中國電信、中國聯通(tong),蚂蚁金服和腾訊(xun)微信支付(fu),这是第二層。
作為金融生態鏈条中的關(guan)键參與方,第二層機(ji)構的发展動力依然強劲,核心驅動力來自於市場擴张的(de)巨大機遇,尤(you)其體現在客戶获取與業務拓展的廣阔(kuo)空間。然而,伴随这些发展機會而來的(de)是相應的責任義務,需要(yao)第二層機構在多個維度進(jin)行深度投入和嚴格把控。首先,機構需要配備適当規(gui)模的资本金以防範經(jing)營風险,特(te)別是在支付體系環節,一旦发生風险事件往往會產生迅速而劇烈的(de)冲(chong)擊。其次,作為反洗錢合規(gui)的責任主(zhu)體,第二(er)層(ceng)機構必须充分了解客戶的身份背景、资金來源等信息,建立完整的客戶檔案體系。再次,保護客戶(hu)隐私(si)和個人信息是法律規定的強製性要求,任(ren)何泄露或不当處理(li)都可能引发訴訟纠纷,而訴訟責(ze)任方通常就是这些第二層機(ji)構。第四,技術(shu)基礎(chu)設施建設需要投入大量资金,涵盖(gai)硬件(jian)設備采購、系統運維、定期(qi)維護保养等多個(ge)環節。
在中國这樣的大(da)國(guo),第二層機構具有開展多方案(an)並行開发和試點的天然優勢。多方案實施的缺點在於,最后可能在互通(tong)性上會遇到一些困(kun)难,需要進(jin)行系(xi)統协調、裝置切换等(deng)额(e)外工作。不(bu)過从實践來看,真正(zheng)落地的方(fang)案種類也不见得很多,因為不同機構在长期磨合過程中逐(zhu)步(bu)形成共识,各自的技術方案經過對比評估后,最終往往會走向方案(an)合並,形成相對(dui)統(tong)一的技術體系。
总體來講,这是可以(yi)容納多方(fang)案的雙層體系結構,而且非常重視零售(shou)系統,这是导(dao)向,但不是要專門推銷某一種項(xiang)目(mu)。重視零售系統是(shi)因為它是整個(ge)支付體系的基礎,如果这個基礎打得(de)不好,其他上層應用有(you)可能站不(bu)稳。
在實际交流(liu)中,大家經常會提出各種(zhong)問題,比如雙層體系里第一(yi)層和第二層之間的(de)具體關系如何界定,有人(ren)認(ren)為这是一種批发零售的關系,其實不然,这種關系的本質(zhi)更為复雜(za),它還涉及對現行技(ji)術體系的深入評估和架構分
周小川(chuan)表示,中國現在的(de)項目(mu)架構設計理念,主要(yao)基於数字人民幣的實現需(xu)求,要采取動態(tai)調整(zheng)、竞争性驅動、多方(fang)案並行的雙層(ceng)經營體系運作模式,以此(ci)適(shi)
首先,竞争(zheng)性(xing)、多方案的研发,問題是中央銀行是否有能(neng)力判断(duan)並選擇最優技術路線。現有技術看起來五(wu)花八門,各自都(dou)會說自己的技術(shu)最有用。銀行(xing)電子化過程中會反复遇到这(zhe)種情况,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倾向,但是(shi)作為機構來(lai)講,中央銀行選(xuan)擇一種(zhong)最優技術和最優发展路線不太容易,風(feng)险也比较大,萬一(yi)選错了怎(zen)麼辦?中國14億人口,市場非常(chang)大,可以容納或實行多種技術(shu)方案(an),每種技術方案要拿出足够的道(dao)理,進行優缺點比(bi)较。
小國比较敢於创新,進(jin)行試點发(fa)現有問題,或者說最后发現这(zhe)並不是最(zui)優方案,要切换也相對容(rong)易。對於一個大國來講就非常难,時間也拖得(de)非常长,期間也(ye)有(you)可能出現各種風险。
从過去紙幣的經(jing)驗可以看到,有(you)些欧(ou)洲小國,一代紙幣(bi)更(geng)新到另一代紙幣,可能材(cai)質、防(fang)伪標(biao)志完全不一樣,但是(shi)一年就可以(yi)切换完成。比如头(tou)3個月新老货幣(bi)並行(xing),然后(hou)3個月所有(you)零售商店不接受老(lao)货幣,只能用新货幣,老的货幣可(ke)以到任何銀行(xing)網點兑换成新的货幣,剩下的6個月,只能找(zhao)中央銀(yin)行一家兑换新的货幣。再往后,除(chu)非有特別原因,老的货幣只能作為收(shou)藏品(pin)。中國第三代人民幣切换到第四代人民(min)幣(bi),第(di)四代切换到第五代,每一代切换都要十年左右(you),還有很多遗留問題,所以大國很不容易。大(da)國的好處是能够容納多方案並行(xing)。
其次,采取動態演(yan)進體(ti)系,源於(yu)金(jin)融科技发展很迅速,支(zhi)付行業也必须適應这(zhe)種不断演進。我(wo)們的支付系統希望建立这(zhe)樣一個框架,既可以容納不同方案,又是一個動態演進系統,過程(cheng)中一個可以替换(huan)一個。
演進過(guo)程中,要以用戶為中心來評估技術,同時要反對垄断,因為垄断有時(shi)候對下一步新技術路線選(xuan)擇會形成阻碍。區块鏈和分布式記賬技術(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,DLT),一(yi)直(zhi)是数字人民幣雙層體系的方案之一,目前還在研发(fa)中,在(zai)不断解決技術(shu)上的問題,特別是(shi)處理能力問題,每秒處理多少筆還在研发改進。作(zuo)為(wei)零售系統的應用來講,它暂時還(hai)占不了主流(liu)。
第三是央行的(de)角色特點。
首先,央行要維護数字人民的幣值稳定。具(ju)體辦法多種多樣,比如(ru)對第二層機構有资本或(huo)者发行準備的要求,也可能還有其他手段。理论(lun)上,雙層體系中,央行自己的研发重點(dian)不在数(shu)字货幣產品本身,当然它(ta)也是(shi)基礎,内部肯定也有很多人(ren)有积極性做相關(guan)研发,未尝不可。
其次,央行(xing)應该更加注重建設可靠的結算與清算等基礎(chu)設施。它們不仅涉及零售系(xi)統,還涉及更廣泛的支付基礎設施,以及金融市場的基礎設施。匯编周小川過去講座的新书《金融基礎設施(shi)、科技创新與政策響應》,列(lie)舉了基礎設施的範围,還是很廣的。
再次,央行可以做(zuo)一些工作來促進不同支付產品之間的(de)互聯互通。这些互聯(lian)互(hu)通,如果有時候使用的標準或者(zhe)參数不一致,可以(yi)争取协調一致。產品通用(yong)性(xing)好,對市(shi)場、對消費者也更加有利,但(dan)是也(ye)要容忍個別時候或是阶段性差异。
最后,央行要在(zai)動態演變系統中準備好應急和替代方(fang)案。如果央行自己也研究出(chu)一種数字货(huo)幣,而且也可以在零(ling)售中做得很好,无疑可以起(qi)到應急和作為替(ti)代方案的作用。市場應用過程中,事先没有想到的系統失误(wu)、出問題(ti),都可能发生,这時候不能讓支付系(xi)統停掉,否則整個經濟消費都(dou)會受影響(xiang),有替代方案就能趕快跟上。過去(qu)西方有很多支票、匯(hui)票在一線應用,萬一出了問題(ti)現金可以顶(ding)上,也是基(ji)於替(ti)代需要。
而且,既然未來(lai)技術可能是個動(dong)態演進系統,那麼演進過程中就會发生升級换代。升級换代的過程有時候很复(fu)雜,有(you)些系統升級時得停掉,最(zui)后還得退(tui)回來,所以切(qie)换的時候也需要替代品,也需要應急方案。
总之,需要好好(hao)設計央(yang)行的角色,把雙層系統各方面的(de)积極性(xing)和长處都发挥好。
DC/EP的(de)主要技術路(lu)線及與CBDC的區(qu)別
周小川還介紹了(le)当前数字货(huo)幣電子支付的技術方案,在他看來,主要有以下几種:
一是以賬戶為基礎的電子(zi)錢包。
二是商戶使用的(de)二維(wei)碼。二維碼(ma)也(ye)在不断升級换代,诸如標(biao)準化、動態二(er)維碼(ma)已經出現。二(er)維碼本(ben)身的技術含量不算太高,所以(yi)有人說(shuo)二維碼可能不太久就會退出舞臺,不過当前(qian)還是一個可以普遍應用的技(ji)術。
三是(shi)NFC近(jin)場接触型交易(yi),比(bi)如ApplePay、華為(wei)Pay,这(zhe)些都是近期很(hen)有潜力的工具。
四是(shi)手機中的銀行卡(ka),包括通過POS機、二維(wei)碼或NFC支付的信用卡、銀聯闪付,它們既可以做云(yun)闪(shan)付、ApplePay、華為(wei)Pay这樣的NFC支(zhi)付,也可以做其他(ta)形(xing)式的支付。
五是预付卡,依(yi)旧有很多機構考虑。其中一個來源是香(xiang)港八大通(tong)電子收費系統,这是基於IC卡的(de)一個很好(hao)的產品,而且在香港推廣應用也很成功。带一张卡比带手機更轻便,所以,即便未來移動終端成為出(chu)行主流配置,可能還有预付卡(ka)類的支付(fu)工具存在。同(tong)時,预付卡也可以想辦法做到手機里,
上述(shu)DC/EP技術開发(fa)思路,和目前美(mei)國(guo)、英國、法國、德國、日本、意大(da)利和加拿大这七(qi)國集團发行CBDC(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ies,央行数字货幣)並不是完全一樣的思路,更不是CBDC體系(xi)里的一種想法。二者區別在於:
第一,DC/EP的第二層機構實(shi)际上擁(yong)有e-CNY的所有權,以及(ji)可支付的保證,也擁(yong)有相應系統、技術(shu)和設備。製定思路前(qian),央行曾研究香港三家发钞行的情况。香港金融(rong)管理局委托了(le)三家发钞行印钞,上世(shi)紀90年(nian)代中期(qi),在中銀香港(gang)加入之前(qian),主要有匯豐、渣(zha)打兩家发钞行,发(fa)钞(chao)行每发行7块8港(gang)幣,要交給金管局1美元(yuan),同時金管(guan)局給发一個100%的備付證明(ming)。从资產负债(zhai)表來(lai)看,各家负债(zhai)是发出钞票,资(zi)產是擁有準備金(jin),中央銀行发出负(fu)债證明是负(fu)债,这和CBDC所設想的货幣所有權和负(fu)债責任都归央行(xing)有所不同。
第二,人民銀(yin)行為了支持幣(bi)值稳定,不搞比(bi)特幣这(zhe)樣的產品,而是(shi)采取了不同方法,比如要求現钞100%的準備金,或者像香港(gang)金管局給(gei)出證明书。除此以(yi)外,央行发一(yi)封安慰函也(ye)不是不可以,只不過支持程度不一樣。老百姓很(hen)愿(yuan)意機構100%備付,認(ren)為资(zi)金更安全。在實际(ji)體系里没那麼簡單,因為100%準備金只對現钞,在(zai)中國來講就是M0,其他準現(xian)金類都不包括(kuo),更不(bu)用說M1、M2。所以,備付證明书只能管現(xian)钞这一部分,和钞票(piao)归(gui)中央銀行所有的體系有所不同。
第三(san),中國的央行和第(di)二層機構並不是簡單的批发(fa)零售關系。第二層機構的責(ze)任,包(bao)括了解客戶、反洗錢,也包括對用(yong)戶隐私数據的保護,这些合規(gui)性的(de)責任都在第二層機構。如果簡單地對照CBDC,大家(jia)覺得好像責任都在央行了(le),其(qi)實並非(fei)如此。為了更好地保持系(xi)統的稳(wen)定性,同時(shi)也為了反洗錢等,央行應(ying)该掌握所有交易数據,但只是備份性質,本身没(mei)有(you)直接商業利益。
周(zhou)小川說,在央行(xing)時也曾有(you)同事提出,商業(ye)銀行发数字货幣,好像是发了一個信(xin)封,里面的钞(chao)票還是中央銀行的钞(chao)票,可能不同銀行設計的信封(feng)不一樣,比如防伪(wei)等各方面都有所(suo)不同,但是(shi)本質(zhi)來講,信封(feng)里裝的都(dou)央行货幣。
这個(ge)比喻很(hen)有意思,但他(ta)認為(wei)不完全是这樣:信封里可以(yi)是央行货幣,也可以(yi)是央行的備付證明书(shu),還可以是央行的(de)安慰函,保證程度不一樣。如果保證程(cheng)度低一點,可(ke)能(neng)要求銀行资本充實率、流動性方面的监管从嚴,出(chu)問題的可能性(xing)也比较小。这個信封(feng)里還可以放機構自己設計(ji)的东西,总的要求是保持稳定(ding)性和有效性(xing)。
总之,雙層體系中的第(di)一責任人還是(shi)第二層機構,銀行如果发生了挤兑、提款出問題,根據不同的設計(ji)方案央行的責(ze)任有所不同。
根(gen)據数字货幣概念的流程(cheng)圖,早期一些國际組織或是西方的主流定義里(li)就出現(xian)了比特幣,中央銀行討论比较(jiao)一致地認為(wei)这是不稳定幣,央(yang)行要搞稳(wen)定幣,所以(yi)提出了稳定幣的概念。再后(hou)來出現了私人加密货(huo)幣Libra,大家(jia)又提(ti)出不用私人货幣,因為可(ke)能會有意想不到的問題,要變成央行数字货幣,所以是CBDC。還有人指出,CBDC有(you)可能脱媒,而且可能事(shi)先不容易想象到,於(yu)是開始接受雙層體系(xi)的CBDC。
中國起步(bu)比较早,上述概念都提前研究過,也有初(chu)步看法。在很多人迷恋區块(kuai)鏈(lian)技術的時候,中國央行已經體會到事情(qing)不(bu)那麼簡單,於是2017年禁止ICO、禁止比特幣的國(guo)内(nei)交易,同時銀行體系(xi)不支持比特幣為零售支付提供服務(wu)。在大家設想央行和(he)第二層機構之間是(shi)批发零售關系的時候,人民銀行也已經(jing)開始考虑超越批发零售關系的結構。
DC/EP中的数據隐私保護,以及區块鏈和分(fen)布式記(ji)賬技術
周小川還介(jie)紹了数據的隐私保護和可控匿名問題(ti)。他表示交易要有匿(ni)名(ming)性,但並不是(shi)100%,還(hai)是要有(you)權威機構,特別是反洗錢機構(gou),要能够掌握这些数據(ju),同時最大限度保護客戶的隐私。而向央行報送的(de)交易数據(ju),應主要(yao)用於(yu)反洗錢、反恐怖融资(zi)、打擊(ji)電信詐骗和纠正運營错误。
他本人(ren)也一(yi)直主张,要充分研(yan)究和吸收欧洲的《通用(yong)数據保護条例》(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,簡称GDPR)的(de)一些規則(ze)。
此前大(da)数據交(jiao)易所盛行的時候,實际(ji)上很多個人隐私数(shu)據都被泄露,很多客戶還不知道自己的数據已經被泄露甚至被(bei)買賣(mai)。如(ru)果凡是泄露出去的(de)信息,该抹掉的一定抹(mo)掉,有的(de)用戶该更换(huan)密碼要更换密碼,该(gai)更换賬(zhang)戶就更换賬戶,这(zhe)會非常(chang)复雜也非常耗時,而且不见得有效果。
在这種情况下,安全性還是需要一些手段,比如:
1、使用加密機製(zhi)上傳交易数據(ju)至央行,央(yang)行出於上述监管目的對数據(ju)進行備份和追蹤,同時保證数據隐(yin)私的(de)安全。
2、類似於根據相應規定和程序(xu)進行信用卡(ka)退款,運營错误必须加以考(kao)虑(lv)和得到纠正。
3、支付運(yun)營商(shang)不能复製、轉移(不包(bao)括傳輸給(gei)央行備份的数據)和售賣(mai)数據,如果用戶要求,必须(xu)删除相(xiang)關数據。
4、消費者對不同(tong)用(yong)途的賬戶限额管理,以保證安全。当然这(zhe)個做(zuo)法在有些人看來很复雜,也不(bu)太方(fang)便,但这是基於目前已經有大量隐私数據流(liu)入市場这一(yi)判断所做的事。
關於區块鏈和分布式記賬技術(shu)DLT,作為DC/EP的技(ji)術方向之一目前(qian)也在加紧研发。金融體系中也在非支付领域應用相(xiang)關技(ji)術,有的還取得了不错的進展(zhan)。
在支付领域里(li),由於吞吐量問題,目(mu)前在零售支付體(ti)系中還不能起核心作用,但是可以期待技術(shu)的(de)未來发展。另外,支付领域(yu)偶爾(er)有错误需要纠正,包(bao)括信用卡,错了以后要(yao)可以(yi)更改,不仅(jin)是再(zai)做一筆负值交易,把原來那(na)筆冲掉就(jiu)可以,而是(shi)原(yuan)來那筆交易記錄必须更改或抹掉,否則那些信息可能會被误(wu)用,包括進入征(zheng)信系統等。目(mu)前區(qu)块鏈強調不可篡改性,恰恰和这個現實需(xu)要存(cun)在矛盾。
总之,區块鏈技術還要等待進一步发展(zhan)。
数(shu)字人民幣與跨境支付
關於跨境支(zhi)付(fu),周小川(chuan)表示,当Libra提出把跨境匯款(kuan)当作(zuo)主要應用目標時,他建議不要着急做,因為这中(zhong)間存在(zai)很多不被信任或是被懷疑的做法。在他看來,跨(kua)境匯款真正的难度不(bu)在技術方面,可能還涉及兑换、匯入匯出管理等(deng)方(fang)面。比如美國有一些墨西(xi)哥(ge)劳工,如果他們匯款回家,Libra很方(fang)便,但是Libra不能在(zai)零售市場中很方便地使用(yong),還要轉成墨西哥比(bi)索(suo)。所以,Libra將匯款作為侧重(zhong)點還是存在一定(ding)問題,還(hai)要更注重零售系統的應用。Libra2.0據說以美元為(wei)后備(bei),但(dan)是即(ji)便Libra以货幣篮子為后備,由於发展中(zhong)國家擔心(xin)本國货幣美元化或出現其他問題,事情並不簡單,也不只是技術系統存(cun)在障碍。
其他(ta)数字货幣應用障碍,國际上關心(xin)的反洗錢、反恐(kong)融资、毒品交易等都值得(de)中國(guo)關注。除此之外,中國還要再(zai)加一(yi)個關心:赌博(bo)交易問題。
基於上述研究(jiu)和分析,周小川認為,数字货幣如果要搞跨境交易,應以零售為基(ji)礎(chu)。在以零(ling)售為基礎的情况下(xia),尊重各國政策(ce)和法律規定,尊重(zhong)各國货幣主權、匯率製度,以(yi)及有關兑换和匯款規定(ding)。依靠技(ji)術措施,很多問(wen)題在支付瞬間都可以解決,也很方便。比如支付(fu)環節,不管用不(bu)用區块鏈技術都可能有智能合約(yue),或者有支付条件控製(zhi)。
数字货幣领域,亚洲(zhou)比较积(ji)極的是东亚,此外是(shi)东盟,其中各國条件(jian)差异(yi)比较大,政策法規環境差异也比较大,发展(zhan)水平也不一樣。在这種情况下,中國的数字货幣发展可以稳步慢慢向前推進(jin)。首先建立坚(jian)實的零(ling)售支付系統。在此基礎上,先(xian)重(zhong)點解決跨境旅游等經常項目的支付,同時尊重有些國家防止美(mei)元化的心理(li)。在这個過(guo)程(cheng)中出現人民幣國际化,一定不(bu)要基於強製(zhi),不要讓人(ren)擔心货(huo)幣人民幣化,央行要把(ba)主要精力用於維持跨境支(zhi)付合作的清算環節。